冰冰一年又一年

[TF/科幻]神弃·下·The Lost(5)

(五)

“堂哥你又换车了?”

不二一时不察把玉米粒吸进了气管,抓了张纸巾咳了半响才咳出来,自见到抱着篮球嚷着“饿死了快开饭”的裕太闯进来时开始泛上心头的惴惴不安终于找到了由头:

“咳咳、我、咳咳……”

“之前那辆保时捷不是挺好的吗,”裕太颇有些不舍地又向窗外看了眼,“怎么又换了辆别克商务。”

不二咳得愈发厉害了,满脸通红眼睛里都是水汽,淑子慌忙又抽了几张纸巾塞过来,轻轻抚着“大儿子”的背埋怨小儿子:“看你把你哥哥吓得。”

裕太用大力咀嚼表达对于母亲所谓“胳膊肘往外拐”的抗议。

不二用纸巾捂着嘴,借咳嗽迅速组织语言。进入“破晓之程”的第一次家庭日,幸村很大方地连上一月份错过的那次一起批了两天,允许他外宿。不二只顾上“能够住在家里”的雀跃和卡准日期收到的另外一封邮件带来的更大惊喜了,提了辆车就开了过来,却忘记了之前开的都是“青春”的便车,这次换成了Flower的,倒是裕太心细先发现了。

“之前那辆,咳咳,保养太贵了……”他找了个非常合情理的借口,“毕竟还是学生嘛,咳咳……打工重新——咳。”

对面的由美子在桌子下踹了他一脚,不二立刻收声。从没为钱操过心的他自然不知道学生打工的微薄薪资就算付得起车险也不可能攒出辆中高档车来的。

就让裕太继续误会自己十项全能的“堂哥”连家境都优越得令人无力好了。

裕太果然心有不甘地瞄了家长们一眼,男主人不动声色地用“考下驾驶证再说”打住了这个话题。

“对了堂哥,忘了告诉你了,”顾自消沉了一会儿,裕太站起来添饭,顺口说,“我志愿决定了。”

“哦?报了哪里?”

“早稻田大学,法学院。”

“名校啊,”不二不太了解,随口称赞了一句,“分数一定很高吧?”

“笔试已经过了,”裕太用漫不经心的口吻讲,神情倒是压抑不住的“好难啊快来称赞我”,眼睛亮亮的,嘴上还刻意装作不在意地继续说,“剩下的问题不大,毕竟已开始也不是我要报的——”

闻言,不二放下叉子,定定地看自己的弟弟。经过之前的事,他对“裕太”“自愿”相关的词语一概反映强烈。裕太被他突然的反应惊了下,窘迫地摆手:“看什么啊,怪恶心的——也是警视厅来我们学校特招,看了我的成绩单和意向找我谈话,如果报进早稻田,可以在三年后直接进警视厅警察学校,培训之后就能进警视厅,多好的机会啊——”

他仰起头望了望天花板上垂下的吊灯,又有意无意地瞟了自己还空荡荡的平实的肩,满怀期冀:“警察啊……挺帅的不是。”

“嗯,是……”

听到裕太是自己决定的,不二安下了心。他快要神经过敏了,任务之后的几天训练里都有些魂不守舍,闲下来进资料库查了一圈也无功而返,毕竟术业有专攻,这种事还是派给乾比较合适。

警察么……裕太体格好,正义感强,对于他来说很合适。警视厅也是熟悉的地方,特招什么的,改天找迹部,不,找宍户亮打听一下好了……警视厅——

“唔——咳!唔咳、咳咳!”

不二猛地吸了口气,这一次呛得惊天动地,一口意面呛了一半进喉咙喷了一半到纸巾上,全家人都吓到了。侧边的裕太慌忙伸手过来拍背,又急又莽撞的几巴掌下去不二简直要濒死了,强撑着去洗手间猛咳了一阵才自救成功,拧开水龙头的时候感觉全身都软了。

警视厅——他差点忘了“S”名义上就是挂在警视厅警备部特种警那边的,时不时也有来往支援,更有部分高层和相关部门是知情者。

要是裕太进了警视厅,发现自己名义上在很远的地方读大学一个月才能见一次面的“堂哥”其实一直在东京做秘密战士,并且还是他的亲生哥哥……

不二在哗哗的水声里望着镜子发呆,呛咳到通红的脸颊很快便褪了色,比平时还要苍白。

那个人——观月初,自我介绍的时候,好像就是说在早稻田读书。

他竭尽全力想要推出这片纷繁事态的弟弟,在高层那边,终归还是终身打上了“相关者”的印记。

 

 

“周助,睡了吗?”

洗完澡窝在客房床上看书的不二闻声抬头,已经换上睡衣的淑子裹了条披肩,温婉地曲起手指敲了敲门板。

“没有,请进。”不二合上书坐起来,见淑子进屋回手关门,又小声唤,“妈妈。”

只能在无人的时候偷偷说出口的称呼,每次仅仅两个音就能让母亲欣喜不已。

“家里住的习惯吗?会不会冷?”淑子自然地坐到不二床边,伸手拢了拢被角,“妈妈再拿床被子给你?”

“不用,”不二垂着头享受难得的亲情絮叨,“住家里,怎么会不习惯。”

发旋被温柔地摩挲,每一丝细碎的发都被抚平理顺,淑子手里仔仔细细地爬梳着大儿子承自她的细软棕发,游移的视线却是心事重重。不二安静地等,过了许久才听见淑子终于下定决心般开口:

“周助——妈妈可不可以拜托你一件事?”

不二在脑子里飞速地过了一遍自己的各方面权限。

“只要我能做到的。”

他诚恳地说。事实上他一直迫不及待地想要为家人做点什么。这么多年坚持着几乎是无望的关爱,每月一封不能回复的信曾无数次支撑着不二从死亡边缘挣扎求生,再加上对裕太的连累,不二只觉得亏欠了太多。

“你能不能……阻止裕太?”

不二愣了一下。

“警校——能不能让他,不要去?”

有一瞬间,不二还以为自己私下的担心被母亲看穿了,微小的僵硬被淑子误解,匆忙解释:

“不是你想的那样,周助,我和你爸爸都不是会干涉孩子人生选择的认,由美也说只要裕太喜欢就好,只是……提心吊胆的心情,妈妈实在承受不了,再多一份了……”

“唔……”不二有些费解,“妈妈,你——”

“周助今天说,你升职了,是吗?”

不二点头。“Leaf”升为“Flower”的复杂内情加上误了一次家庭日的缘由他自是不能明说,只简单地用“升职”来敷衍过去,为了让父母放心,还把“破晓之程”那边的条件拣好的描述了一下。

“级别高了,那——是不是,比之前更危险了?”

“呃……”

不二卡壳了。他不知该如何解释,但他知道再优渥的待遇再高端的技术支持,也平复不了母亲的忧心忡忡。

“周助,你不是做父母的,你不知道每天想到你,爸爸妈妈是什么心情……自从知道你还活着,还是那么危险的工作,每个月从月初一直挂念到月末,你联系我们一次,才能安下心来几天——那几次没联系,整颗心都吊着松不下来……”

淑子短促地吸气,声线已经带上颤音,她稳了稳,继续说:“要是裕太以后当了警察,又多了一个——妈妈真不知道——”

不二默然抬手搂紧了淑子,把头深深地埋进母亲的肩窝里。

这是他第二次,如此脆弱地投入母亲的怀抱。

还是那么不熟练,明明想要表现出坚强可靠的一面,明明不想让任何人担心,结果每一次都失败了。

“对不起,妈妈,对不起……要是一开始——”

——没有自私地联系家人就好了。

没有在偶遇后跟踪就好了,没有控制不住暴露了就好了,没有家庭日就好了,自己就可以继续读着每月一封不能回复的信,一直到妈妈彻底放弃,然后依靠这些仅有的温情来支撑自己直到退役或者死亡。

本不该奢求的东西。

要是一开始没有——

——可是,也不会遇到手冢国光。他生命中最幸福的两个部分。

“不要想乱七八糟的,周助,”淑子怔了下,似乎看穿了这个从未照顾过也最不需要照顾的孩子的心思,“不想做就算了,妈妈也不该为难你……替孩子操心,是为人父母的幸福呢。”

“你的失而复得,是妈妈一生中最幸福的事情。”

 

 

“——还在睡?”

前一夜心事重重辗转难眠,不二直到拂晓才迷迷糊糊睡过去。感觉只是刚刚合上眼,电话铃就响了。常年锻炼出的战士的条件反射使他瞬间清醒,眼睛还没睁开,手已经准确地抓过手机接通,然后就听见低沉醇厚的熟悉声线伴着电波失真清晰地响在耳边,简短的疑问句,笃定的陈述语气。

“唔……”

单是听到声音不二就放松了,他知道如果是任务的事这个人绝对不会寒暄指挥开门见山。并且——他逐渐反应过来现状——这个人的声音不会再和任务捆绑了,只留下了令人安稳平静的成分。

“Tezuka——好早。”

电话那端的手冢听着不二含混不清的糯声,把手机拿开耳边看了眼时钟:“约的是8时30分,今天,2月14日——”

不二惊坐起来,这下是彻彻底底地醒了。

“Tezuka你——对不起我睡过了——你在哪儿?”

他终于想起来在家庭日安排贴进行程表后收到的那封邮件,来自“青春”战部部长用邮箱,私人发起的联合作战请求,Leaf-TK-手冢国光邀请Flower-FS-不二周助共同执行约会任务,为期一天。

“你的房间窗户朝向正门那边,还是另一边?”手冢的声音平稳温和,“我使用的还是上次的瞬移点。”

不二跳下床,单手还拽着被子,裸着脚奔出去撞开对面裕太的房门,没理会从卫生间含着牙刷满嘴泡沫探出头的裕太,直接跑过去推开窗,向门前16.7米以外的街角树后眺望,果然看见树叶凋尽疏落的枝干间,穿着藏青色长风衣的笔挺身形向他的方向挥了挥手臂,又技巧地退一步完全隐进树影里。

“——一分钟。”

丢下嚷着“堂哥一大早发什么神经”的裕太,不二用一级战备的速度把自己打理清爽,在58秒后穿过花园笔直地扑向树影里的那个人。他躬下身用手撑住膝盖喘了几秒,直起身灿烂地笑,毛衫领口扯得很松,露出没有系扣的衬衫。

手冢抬手捋了把不二湿漉漉的刘海,解开风衣把他揽进怀里,手臂搭在他细长的后颈上来回摩挲了几下,直到让怀里的人都染上自己的体温才稍稍松开,左手从不二耳边滑过来,顺着他泛上薄晕的面颊抚过,目光温暖纵容:

“我还以为你会从三楼跳下来。”

“如果你呼唤我的话,罗密欧。”

不二的瞳孔和睫毛上的水珠一起,映着阳光晶亮地闪动。

“逃家也要穿齐整些,不二。”

手冢唇角噙起一丝笑,扬起右手包装精美的礼品袋,一本正经地交到不二手里:

“我带了致凯普莱特夫人及小姐的问候,希望能讨得她们的欢心,不致于为难你出来和我见面。”

不二瞄了一眼礼盒,挑着眉毛反问:“白色恋人?”

“上周去了北海道,”手冢解释,又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你的。”

不二心满意足地踮起脚碰了碰手冢冬日中微微发凉的侧脸,把车钥匙塞给他:

“车上等我,开好暖风。我去和爸妈他们道个别。”

 

 

虽然是不二的车,司机的位置他倒是很自觉地让给了手冢。连“约会”都会写在日程表上的“青春”战部长好容易争取到一次成功的约会任务,肯定是做足了功课,或许又是找医院或者财政课的姑娘们参谋过吧。

所以当手冢第一站停在某家人满为患的花店前时,不二有些窘迫又丝毫不意外。

但不论怎样,都是他笨拙的恋人生涩却真挚的示爱呢。

这样想着,不二目送着男朋友穿着长风衣比谁都挺拔倜傥的背影义无反顾地扎入花店门前簇拥着抢购的人群里,然后在打工的学生敲车窗时慨然掏出钱包买了枝玫瑰。

“嗯,紫色蝴蝶结那枝吧……”关系对等,礼物也要对等才有趣,“谢谢,不用卡片了。”

——接着他便看到了手捧一束白色菊花奋力挤出来的手冢。

“……”

不二有点崩溃,他攥着用透明玻璃纸包装的红玫瑰,感觉花刺都要透过包装纸扎痛手心了,就这么盯着手冢面色如常地开门上车系安全带点火挂档踩油门。纵是手冢也被不二这种低气压的视线盯到如坐针毡,在等红灯的间隙别过头探究地看过来,眼神很是无辜。

“……”

不二一言不发地举了下手里的红玫瑰,又扬起下巴点了点手冢摆在挡风玻璃前的白菊花。

“……?”

手冢皱皱眉,很是费解,用一个信号灯的间隔依然没有想清楚。红灯转绿,手冢转向,一边查车内导航一边说:“不二,之前说过的,陪我去个地方。”

“说过的?”不二反问。

“嗯,我祖父。”手冢答得理所当然,甚至还在转弯中接住滑下来的白色花束非常顺手地塞进不二怀里示意他抱着。不二沉默低头,简直无法直视自己买的花。

原来自己想多了……他泄愤一般把扎着紫色蝴蝶结的单枝红色花朵往座位下面塞。手冢却好似顿悟,“啊”了一声,在驶入陵园大门时难得迟疑地开口:

“不二——你不是让我,不要把你当‘女朋友’?”

“……说的没错。”

有种闹小脾气被戳穿的无力感,不二强笑着,内心简直要挠墙。

情人节的公墓空荡荡的,不二抱着白花跟随着手冢一排一排数着墓碑。手冢国一的墓在有点偏僻的角落里,看起来刚刚清扫过不久,一尘不染的石碑前摆了束同样的白色菊花,衬着满天星,有点颓败。不二躬身,把新鲜的花放下,比较着黑白照片里不苟言笑的老者与身边肃然的青年,受过训练的眼力看得出眉骨和下颌类似的线条。

“是今天?”

“不,周五,”手冢答,“为了今天的休假调了几个班。四年——五年了,‘2·12’爆炸案。”

他顿了顿,不二本以为他会说什么,但手冢只是伫立了一会儿,然后鞠躬,挺直身后抓过不二的手,简单地讲:“走了。”

“唔——不,说点什么?”

“说什么?”手冢站住,很认真地看不二的脸。不二又有点想挠墙。

“没什么……”

现在想想被偶像肥皂剧荼毒的分明是自己,现实中像手冢这种严肃死板的人怎么会真的如他设想的那样对着墓碑牵起他的手信誓旦旦“这是我认定要共度一生的人”之类的——他匆忙甩头把滥俗的剧情从脑子里晃掉,顺从地被手冢带出陵园。

如果自己带手冢见父母的话——

不二系安全带的手迟疑了一下。

虽然之前试探地邀请过手冢一起去家庭日,但就算手冢当真应允下来,不二也不认为自己真的会把他以恋人的身份介绍过去。

他不明白是对自己不信任多一些,还是害怕手冢介意更多一些。

这种不安在两人抵达预订好的餐厅时达到了顶点。

“十分抱歉先生,因为我们的失误,您二位预定的包间和另外两位登记在了同一个房间里,并且那两位客人已经到了,”服务员核对过手冢的电话后非常抱歉地连连鞠躬,“今天这个情况实在是没有别的位置了,不过您预定的那间比较大,如果您二位不介意的话我们可以在中间隔上屏风,并且您二位的餐费可以打折。”

手冢和不二都表示不介意,情人节的午餐时间到处都人满为患,临时更换也不一定能找到合适的地方。服务员一边松了口气一边格外殷勤地为他们带路上楼,在敲开包间门时手冢非常利落地抢进一步。不二还在暗笑他的恋人连约会都抛不下率先确认场所安全的队长本能时,却见手冢身形一滞,竟然伸手,把不二拦在了后面。

“我们不打扰了。”他果断地对服务员说,一边退一边机敏地左右观察,把不二的视线堵得严严实实,背后那只手打了个“撤退”的信号,不待不二和大惑不解的服务员做出什么反应,强拉着他战术撤离。

刚刚撤出餐厅大门不二就抖腕甩开了手冢,仰起头,素来温和的蓝眸因为不悦而分外锐利地瞪过来。

“是不二由美子。”

手冢低声简单地解释,他也因为巧合而大为惊讶,第一反应就是不能让房间里巧笑倩兮的女性看到自己身后的弟弟。幸好不二纵是不明就里也严格执行命令一句不问,了两人配合默契完全没露出破绽。

“那就怎样?”

不二的反问完全出乎手冢意料,他蹙眉,还没开口问出来,不二又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

“让我姐姐看到,那、又、怎、样?”

“……”

手冢很难得地茫然了,还好不二没有让他茫然太久。自觉脾气发得又是不明不白,不二咬咬唇收起凛冽的气压,这下被怒气掩盖住的委屈浮了出来,他甩手走出两步,又不甘愿难得见面一次还耗在冷战上,头也不回,闷声向莫名其妙追上来的手冢扔了句:

“你祖父也就罢了……Teuzka,我都不在意,你也不愿意见我的家人么?”

这话说出来不二都觉得自己在无理取闹了,平常才不会在意这种事,也没人会让他在意。他也清楚保密协议条条框框的东西——可是幸村都说了“会假装不知道”——

不二有点想抱头,本来这么企盼这么不容易才得到的一次约会全被自己搞砸了。他只能低着头快速向外走,刚迈出两步就被身后的手冢大力拽住,踉踉跄跄直接被拖进餐厅旁隐蔽的巷道里,自己被一把摔进去的同时手冢顺势转了个身,还是以背堵在巷口严实遮住不二的站位。不二不禁退了步,他以为手冢会直接按住他吻下来。

但是手冢没有。他逆着光低下头看不二,神色辨不清,语气里却藏不住一分焦躁:

“我不明白,周助……”

他斟酌着,抓住不二肩膀的手松了松,不致于弄痛他的力度:“我能看出你不高兴,但是我不知道为什么——”

不二沉默着仰头看手冢,他吸口气,尽力组织词句:“小坂田和菊丸他们都说我缺乏情趣,我真的准备了很多,有很多他们建议的事情我觉得你不会喜欢,就自作主张删掉了,我告诉他们没有人比我了解你,我还以为我是对的。”

听到手冢说出这么长的句子不二不由自主竟有些心疼。他张口,尚未出生就被手冢急切地按住嘴唇,继续说:

“我不明白‘见家人’对你的意义,从之前就不太明白,毕竟——”他顿了顿,不二已经懂了他未竟的语意,“——但要是你在意,我一定会做。现在去见不二小姐也可以,去你家也可以,你之前想说的在我祖父那边的也可以——”

“我不说出来的话,”不二沉声打断他,垂下头,有意把隐隐流光的眼睛藏在碎发里,“我不说出来的话,你就猜不到吗?——明明说过‘一直看着我’的。”

“太远了,周助,”手冢的声音里焦躁的成分多了起来,“我们习惯朝夕共处了,现在太远了,你要给我练习的时间。”他又短促地吸了口气,“说真的——我真怕你等不及我,看向了别人。”

不二一下子笑出声来。

感受到手冢逐渐加力的掌心的温度时不二就已经消气了。原来不安的不只是自己。

第一次恋爱,第一次分离,他们都需要练习。

“抱歉,真的,我也有点患得患失,”他踮起脚主动去亲吻恋人绷紧的唇,“不过我觉得很有趣……在你赶上我之前,我绝对不会看别人一眼。”

手冢敏锐地想要抓字眼,不二已经扯住他的袖子兴致勃勃地走出巷子。之前的餐厅时去不成了,现在再定位子显然来不及。不二张望了一下,眼睛一亮,指向斜对面楼顶巨大的黄色“M”:“我们去吃那个。”

——他们相遇的地方。

 

 

当天下午飘起了细雨,手冢解开风衣抖一半在不二肩上,把他完全揽进手臂里,就这样旁若无人地漫步在东京的街道上。他们去看了下午场的电影,散场的时候天已经黑下来了。雨慢慢大了,两人在停车场附近找了家路边摊,掀开暖帘钻进去聊避风雨,点了很多关东煮。别人都过节去了,摊位上除了老板并无他人,他们在包着头巾干劲十足的老板每次转身拿食材的时候偷偷交换浅吻。手冢破例要了罐啤酒,两人一起盯着罐子上的麒麟不知为何笑起来,笑得老板一脸莫名其妙,大着嗓子嚷是男子汉就一口干掉!最后还是谁都没敢碰。

不二的预定依然是21时归队,手冢载他到离“破晓之程”最近的“青春”瞬移点才停车下来,看了眼愈下愈大的雨,脱下风衣披在了下车换位子的不二身上。

“我开车的,Teuzka。”不二没有推,只含笑提醒。

“我瞬移的。”手冢言简意赅,接了队内通话联系大石设瞬移通道。居民区的保安亭后监控看不到的地方,花坛里泥土渐渐浮起浅淡的银光。不二推着手冢站进去,手冢却长臂一揽把他也搂进光圈里。

“真想这么把你‘携带’回去。”

罔顾脚下雨中泥泞的土壤,手冢把不二的头按到自己肩上,脸埋进不二的发旋里,声音闷闷的。

“我也想。”

不二依依不舍地蹭着手冢的衬衫。

雨声在耳边窸窸窣窣,不二身上却一点都没淋到,连头顶都被手冢严密地护住。

“下次——再联系你。”

“嗯。”

倒计时了,银色的光墙旋转着升起来,是两个人都熟悉的属于“青春”战队的瞬移通路。手冢又揽紧了不二一分,在倒数至零的时候一个吻仓促地留在耳垂上:

“好好的——”

银光崩落,不二耳边雨声大了起来,噼里啪啦地落到发顶的雨珠冰凉,他裹紧了手冢的风衣。

“青春”的瞬移通路,就算用“携带”也无法带走身为“Flower”的他了。

“——嗯。

他对着光的残影,轻声应。

 

 

腕表上时刻自动校准的数字刚刚跳过“21:00:00”,不二的手机和队内通讯器就同时开始疯狂地响。刚刚在提车单回执上签完字的不二一手一只正不知该先接哪个,车库登记窗口的内线座机也铃声大震,接线的内勤听了几句,迟疑一下,把听筒递过来:

“不二战士,幸村队长的来电,指定第一优先级。”

这下不用纠结了,不二吧手机和通讯器通通按掉,一歪头直接用肩膀夹住座机听筒:

“幸村?我的房间漏水了么?这么火急火燎的通讯轰炸——”

那边幸村还没说话,不二手里的两个终端又是一通乱响,纵是发挥战士的反应速度不停地点挂断也没能停下持续的响铃,不二不禁咋舌。

闪过去的通讯请求里,从白石到忍足,从华村到斋藤,甚至还有几个没有存进队内通讯录的号码,这是触了什么众怒招致全“S”总部追杀么——也不应该脑这么大阵势吧……

幸村那边大概在苦笑,声音都变了:“不二?你回来了对吧?”

“准时归队,”不二匆匆滑着手机屏幕收邮件,“这是什么情况——?”

“回来了就好,”幸村大松一口气,“直接去你的房间吧。”

“——啊?”

不二错愕,单无标题邮件的轰炸阵势,不二也不觉得躲回房间是安全的。幸村又疲惫地重复了一句:“你总算回来了……直接,快过去吧。”

听起来就像全“破晓之程”上下齐出动,在不二的房间里关了一只唯有他能降伏的魔王。

——事实也相差无几了。

幸村甚至连电梯的时间都不想耽搁,大手笔地在地下停车场给不二开了个临时瞬移点,如果不是条件有限大概他会把借口直接开到不二房间门口。一脚踏回四楼生活区的瞬移接引处,不二三步并作两步地赶回自己的宿舍,果然看见门口的读卡器亮着来访绿灯。他扬手刷卡,手掌着急地推着门板快速收进墙壁,敏捷地侧身钻进去前左右手的短剑和手具都扣进了掌心——

——然后,他看到客厅正中的地摊上,背对着门口的少女双手死死按住耳朵,颤抖着紧紧蜷成一团,紫色长发铺了一地。

“——久美?”

还活着,不二第一判断出这点,松下了一丝神经。他左手稍稍抬起蓄势待发,随时准备控制这个空间,然后轻声唤着名字,谨慎地一步步靠近少女。还差两步的时候公主殿下突然跳起来,身躯如压弯太久的弹簧,猛地松开几乎要弹断,就这么转过头拖着蜷麻了的腿连走带爬不顾一切地扑向不二,举高了双臂直接搂过不二的脖子把他拽下来,一头扎进不二颈窝,大声地哭了起来。

“久、久美……”不二堪堪单膝跪倒,双手僵硬得不知该往哪里摆。有人悄无声息地进了屋,不二不知所措地回头看过去,华村葵单手抱胸,宁静地俯视着他。

“久美——”不二好容易扳住公主的肩把她退开一点,定睛打量。久美满脸是泪,眼睑都肿了,委屈得不行,肩头随着抽噎抖动,像落水的鸟徒劳地颤着翅膀。

“这是……怎么了这是——”

“久美找了你一天,不二君。”

华村微微叹气:“谁都劝不动,告诉过她你出门去了也不信,不让她打你的手机,她直接从套间里跑出来,楼上楼下一间一间找你……”

“那也不——怎么哭成这样……”

“一下子从屏蔽的房间出来,这么多人,见过的没见过的,久美这么跑来跑去,大家的想法……”

不二懂了。

能够敏锐感知情绪的女孩长久不接触这么多纷乱的情绪,一定吓坏了。

他伸长手臂在桌上摸索,左右够不到,于是拢了拢手指,纸巾盒顺从地滑过来。他抽了几张纸给久美示意她擦擦脸,久美不接,扬起一塌糊涂的小脸抽鼻子,通红的眼眶里满满的泪水晃着灯光,哑着嗓子叫:

“周助……周助!我剪、剪头发了——好看吗?”

饶是不二也想不到这个发展。

“呃……”

他赶紧把久美又推开一点。久美坐在地毯上,头发早乱了,不二用手指努力替她梳顺。原先凌乱毛糙长到小腿的头发修掉了一截,烫得笔直,柔顺地垂到腰际,刘海剪齐,左耳边结了条细辫搭在胸前,乖巧清爽。不二忙点头:

“好看,真的……”他诚恳地加重语气,“真适合你,久美。”

公主破涕为笑。

“周助、周助梳的——”她抚着左边的单辫固执地重复,“就这么、这么梳,周助说、说好看……”

“嗯,”不二迟疑着,还是摸了摸她的头顶,“久美喜欢就好。”

 

 

好容易把哭累的公主哄起来,不二任她把头躲进自己怀里贴着胸口,用“甜美的白色的”心跳声来隔绝其他人的情绪,就这么以一个别扭的姿势把她送上了直达地下二层套间内的电梯。感觉这十几分钟比一整天都累,不二塌下肩长叹一口气,总算明白了幸村的苦笑。

他一转身,华村还安静地站在他身后,似乎刚才一直默默地跟了过来。

“我知道你一定很困惑,不二君。”

在不二发问前华村先开口,抱歉地摊手:“我也没想到久美会给大家添这么多麻烦,对不起。”

“没什么。”不二只得摇头,“我的确——不太懂女孩子的想法。”

“每个男孩都是这样的,这才是青春的魅力。”

华村摆出一副过来人的表情笑得娇娆,不二尴尬地陪笑。

“不过,”沉默了一会儿,不二别过头,看另一台公用电梯逐渐攀高的数字,“为什么不让王子殿下来?毕竟——‘命中注定’?”

华村姣好的面容上浮起了为难:

“不二君,你也见过入江君,他连自己都无法记住,更别说——久美又是那个样子,她会受伤的。”

电梯发出抵达的鸣响,两人都向一旁让了一步。华村注视着电梯门,用当初拜托不二夺取看看公主的语气开口:

“她到今年五月就满十六岁了,没多久了——在她还可以任性的时候,麻烦你纵容她一下吧,不二君。”

她很快说完,然后与电梯中走出来的人擦肩,按下电钮,在门关上之前向不二轻轻挥手。

不二连叹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

他最终还是沉默着垂下头,接着,他诧异地看到一双鞋子,自从电梯里走出来后,便一直停在他身前一米的位置,没有动过。

——可以的话,真的不想和这个人打招呼。

虽然这样抱怨着,不二还是努力抬起头,淡淡地扬了扬下巴:“德川先生也有事找我?”

德川和也什么话都没有说。

他就这么,一个人,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不二,,不二毫不退让地看回去。

——似乎,比前两次见面,要温和一点?

不二还思忖着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德川终于动了一下。

他别扭地伸出手,似乎想要拍不二的肩,最后还是在不二惊讶的目光中收了回去。

然后,果断地掉头就走。

“……他受伤了,拿点药。”

在转身的时候,德川没头没脑地甩下这么一句。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幸好。谢谢。”

不二彻底糊涂了。

他不期然地想起今天不在德川身边的——大概就是德川所说的那个“他”——的那句话:

“他其实是好人啦,很害羞对不对?”

——“他”。

会是怎样的关系,才会只需要这么简单指代也不会被任何人误会。

才会在哪怕一次又一次洗掉记忆涤荡成白纸的心中始终留下温柔的印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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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讲故事的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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